《伯格的女儿》的确是不太易读的作品。戈迪默无疑具有写得清楚明白的能力(在必要的时候忽然正常得不可思议,从和曼德拉的合作中尤可见一斑),但她还是选择采取一三人称叙述的变换,破折号取代引号等种种手法,书的阅读难度增加了,但带来的体验感是值得称赞的。对题材和手法的陌生让书在开头读起时显得不太友善,但读着读着忽然觉得是很好的一种表现形式,画面感强,独特的语言韵律加上毫不琐碎的目的性细节以及称得上冷冽淡定的文笔,使这本书成为近期难得一见的新奇体验,是值得关注的作者。
认识陈彦是在陪奶奶看电视时看到《装台》,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值得老演员去演的剧本,虽然一群京腔老演员明显没有演对西安人的感觉,但剧本作者是下过功夫的。于是看了他的《主角》,这个故事莫名的...熟悉。没法说他写的多好,毕竟手法白描修辞单调,写作技法屡屡重复,情节也无甚跌宕,毫无炫技可言。奇怪的是故事走向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从看到简介那刻起,我脑海中就是这个故事。后记中他对陀氏和拉美文学的喜爱或许也可以作为一种解释,毕竟这也是我文学审美路上的两大来源。但更多的还是巧合吧,或者说我读这帮六七十年代中国作家的书太多,套路已经刻进脑海里了吗?这不是多么令人舒服的故事,但让我写一代秦腔名伶,她的事业,她的感情,我也只能这样写。陀氏的人性悲悯在中国乡土的朴实笔墨下缓缓铺开,这不是什么浓墨重彩流传千古的名著,得茅盾文学也勉勉强强——但是格非都能得,陈彦何不能得?
看了淡豹的《美满》。之前读过她不少文章,所以这个短篇集是意料之内的稳定发挥。我怎会不喜欢这个写作风格呢?有很多逗号的长句,前仆后继摩肩接踵着把一个句子塞的满满当当的“腹泻般”的感觉我太熟悉了(后记里看到这个比喻真是哑然失笑),所以我看金宇澄上头,看淡豹也舒适。用熟练的写作手法在她熟悉的当代女性主义视角,写擅长的当代城市中产小范围关系故事,在我看来一切都是安全范围内的输出,很难理解“实验性”在哪。她很坦诚,藉由人物说自己要表达的观念,弱情节强抒发,每个大段话语都像是作者本人亲自朗读。正因如此这不像小说而更像有背景故事铺垫的散文加社论或是什么,我甚至知道她要表达什么,因为很多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她在所有媒体上表达的也都是这套东西,但我还是乐于时不时在某些地方看到她,读到她,为她花些时间,就像我读上野千鹤子,第一本书的内容熟悉得仿佛已在脑海中想过千遍万遍,但我还是去看了第二本。毕竟谁不喜欢安全区呢,找些顺立场的东西来安抚内心倒也不算很大的罪过吧。
安吉拉卡特是真正为文学而生的人。看过她的短篇全集《焚舟纪》,惊叹于她的游刃有余——或许正是这份魔法般举重若轻让她更接近“女巫”这一名号吗?我并不十分认同这个绰号那些堂皇的理由(按这个道理怎么没见到宣传马尔克斯是个男巫呢),但她太过聪明而让某些人产生害怕之感倒是很可以理解。毫无疑问她是摆弄文字的高手,可以用鲜明的个人风格加工任何一个故事,甚至是别人的(并且加入自己明明尖锐却因整篇都荆棘丛生而显得不那么突出的个人观点)。浓烈但不炎热的文字背后是极为冷静的作者,克罗索般纺织出整个世界。藉由这份天赋,她可以持续生产出无数篇不落俗套的小说,只需一点生活中或者书中的灵感。买了本她的长篇还在路上,但仅仅凭借这些熠熠发光的短篇,安吉拉卡特便足够令人尊敬乃至生畏。